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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都江堰

更新时间:2016-04-08    来源/发布:shiwenwang.com    作者/编辑:余秋雨
背景知识:
 
       都江堰位于成都平原西部岷江之中。原名都安堰、百丈堰,元代改称都江堰。始建于公元前3世纪,由秦国蜀郡太守李冰率众修建,是我国现存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水利工程,也是迄今为止全世界唯一留存、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水利工程。它的特点是:历史跨度大、工程规模大、科技含量大、灌区范围大、社会经济效益大,因此被誉为“独奇千古”的“镇川之宝”。
       都江堰由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宝瓶口进水口三部分组成,有机配合、相互调节。它充分利用西北高、东南低的地理条件,根据江河出口处的地形、水脉、水势,因势利导,无坝引水,自动分流,使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相互依存,共为体系。都江堰至今仍然发挥巨大作用,灌溉面积超过一千万亩,不愧为造福千秋的伟大工程。2000年11月,青城山—都江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我以为,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不是长城,而是都江堰。

长城当然也非常伟大,不管孟姜女们如何痛哭流涕,站远了看,这个苦难的民族竟用人力在野山荒漠间修了一条万里屏障,为我们生存的星球留下了一种人类意志力的骄傲。长城到了八达岭一带已经没有什么味道,而在甘肃、陕西、山西、内蒙一带,劲厉的寒风在时断时续的颓壁残垣间呼啸,淡淡的夕阳、荒凉的旷野溶成一气,让人全身心地投入对历史、对岁月、对民族的巨大惊悸,感觉就浓厚得多了。

但是,就在秦始皇下令修长城的数十年前,四川平原上已经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它的规模从表面上看远不如长城宏大,却注定要稳稳当当地造福千年。如果说长城占据了辽阔的空间,那么,它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它至今还在为无数民众输送汩汩清流,有了它,旱涝无常的四川平原成了天府之国,每当我们民族有了重大灾难,天府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庇护和濡养。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

有了它,才有诸葛亮、刘备的雄才大略,才有李白杜甫、陆游的川行华章。说得近一点,有了它,抗日战争中的中国才有了一个比较安定的后方。

它的水流不像万里长城那样突兀在外,而是细细浸润、节节延伸、延伸的距离并不比长城短。长城的文明是一种僵硬的雕塑,它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生活。长城摆出一副老资格等待人们的修缮,它却卑处一隅,像一位绝不炫耀、毫无所求的乡间母亲,只知贡献。一查履历,长城还只是它的后辈。

它,是都江堰。

都江堰



我去都江堰之前,以为它只是一个水利工程罢了,不会有太大的旅游价值。连葛洲坝都看过了,它还能怎么样?只是要去青城山玩,得路过灌县县城,它就在近旁,就乘便看一眼吧。因此,在灌县下车,心绪懒懒的,脚步散散的,在街上胡逛,一心只想看看青城山。

七转八弯,从简朴的街市走进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所在。脸面渐觉滋润,眼前愈显清朗,也没有谁指路,只向更滋润、更清朗的去处走。忽然,天地间开始有些异常,一种隐隐然的骚动,一种还不太响却一定是非常响的声音,充斥周际。如地震前兆,如海啸将临,如山崩即至,浑身起一种莫名的紧张,又紧张得急于趋附。不知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他吸去的,终于陡然一惊,我已站在伏龙观前,眼前,急流浩荡,大地震颤。

即使是站在海边礁石上,也没有像这里这样强烈地领受到水的魅力。海水是雍容大度的聚会,聚会得太多太深,茫茫一片,让人忘记它是切切实实的水,可掬可捧的水。这里的水不同,要说多也不算太多,但股股叠叠都精神焕发,合在一起比赛着飞奔的力量,踊跃着喧嚣的生命。这种比赛又极有规则,奔着奔着,遇到江心的分水堤,刷的一下裁割为二,直窜出去,两股水分别撞到了一道坚坝,立即乖乖地转身改向。,再在另一道坚坝上撞一下,于是又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也许水流对自己的驯顺有点恼怒了,突然撒起野来,,猛地翻卷咆哮,但越是这样越是显现出一种更壮丽的驯顺。已经咆哮到让人心魄俱夺,也没有一滴水溅错了方位。阴气森林间,延续着一场千年的收伏战。水在这里,吃够了苦头也出尽了风头,就像一大拨翻越各种障碍的马拉松健儿,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众目睽睽。看云看雾看日出各有胜地,要看水,千万不可忘了都江堰。



这一切,首先要归功于遥远得看不出面影的李冰。

四川有幸,中国有幸,公元前251年出现过一项毫不惹人注目的任命:李冰任蜀郡守。

此后中国千年官场的惯例,是把一批批有所执持的的学者遴选为无所专攻的官僚,而李冰,却因官场而成为了一名实践科学家,这里明显地出现了两种判然不同的政治走向,在李冰看来,政治的含义是浚理,是消灾,是滋润,是濡养,它要实施孩童都能领悟的简单道理;既然四川最大的困扰是旱涝,那么四川的统治者必须成为水利学家。

前不久我曾接到一位极有作为的市长的名片,上面的头衔只印了“土木工程师”,我立即追想到了李冰。

没有证据可以说明李冰的政治才能,但因有过他,中国也就有过了一种冰清玉洁的政治纲领。

他师郡守,手握一把长锸,站在滔滔的江边,完成了一个“守”字的原始造型。那把长锸,千年来始终与金仗玉玺、铁戟钢锤反复辩论。他失败了,终究又胜利了。

他开始叫人绘制水系图谱。这图谱,可与今天的裁军数据、登月线路相呼应。

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水利。但是,以使命为学校,死钻几载,他总结出治水三字经(“深淘滩,低作堰”)、八字真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直到20世纪仍是水利工程的圭臬。他的这点学问,永远水气淋漓,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却早已风干,松脆得无法翻阅。

他没有料到,他治水的韬略很快就被替代成治人的计谋;他没有料到,他想灌溉的沃土将会时时成为战场,沃土上的稻谷将有大半充作军粮。他只知道,这个人种想要不灭绝,就必须要有清泉合米粮。

他大愚,又大智。他大拙,又大巧。

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进入了最澄彻的人类学的思考。

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资料,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坝一座,让人们去猜祥。人们到这儿一次次纳闷:这是谁呢?死于两千年前,却明明还在指挥水流。站在江心的岗亭前,“你走这边,他走那边”的吆喝声、劝谕声、慰抚声,声声入耳。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这样长寿。

秦始皇筑长城的指令,雄壮、蛮吓、残忍;他筑坝的命令,智慧、仁慈、透明。

有什么样的起点就会有什么样的延续。长城半是壮胆半是排场,世世代代,大体是这样。直到今天,长城还常常成为排场。

都江堰一开始就清朗可鉴,结果,它的历史也总显出超乎寻常的格调。李冰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命令自己的儿子作三个石人,镇于江间,测量水位。李冰逝世400年后,也许3个石人已经损缺,汉代水官重造高及3米的“三神石人”测量水位。这“三神石人”其中一尊即是李冰雕像。这位汉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放在江中镇水测量。他懂得李冰的心意,唯有那里才是他最合适的岗位。这个设计竟然没有遭到反对而顺利实施,只能说都江堰为自己流泻出了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

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本世纪70年代出土时,有一尊石像头部已经残缺,手上还紧握着长锸。有人说,这是李冰的儿子。一位现代作家见到这尊塑像怦然心动,“没有淤泥而蔼然含笑,断颈项而长锸在握”,作家由此而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问:“活着或死了应该站在哪里?”

出土的石像现正在伏龙观里展览。人们在轰鸣如雷的水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只要都江堰不坍,李冰的精魂就不会消散,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轰鸣的江水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

李冰父子像



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桥很高,桥索由麻绳、竹篾编成。跨上去,桥身及猛烈摆动,越犹豫进退,摆动就越大。在这样高的地方偷看桥下会神智慌乱,但这是索桥,到处漏空,由不得你不看。一看之下,先是惊吓,后是惊叹。脚下的江流,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一派义无反顾的决绝势头,挟着寒风,吐着白沫,凌厉锐进。我站得这么高还感觉到了它的泛肤冷气,估计它是从雪山赶来的吧。但是,再看桥的另一边,它硬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改恶从善。人对自然力的驯服,干得多么爽利。如果人类干什么事都这么爽利,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样。

但是,人类总是缺乏自信,进进退退,走走停停,不停地自我损耗,又不断地为损耗而再损耗。结果,仅仅多了一点自信的李冰,倒成了人们心中的神。离索桥东端不远的玉垒山麓,建有一座二王庙,祭祀李冰父子。人们在虔诚膜拜,膜拜自己同类中更像一点人的人。钟鼓钹罄,朝朝暮暮,重一声,轻一声,伴和着江涛轰鸣。

李冰这样的人,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纪念一下的,造个二王庙,也合民众心意。

实实在在为民造福的人升格为神,神的世界也就变得通情达理、平适可亲。中国宗教颇多世俗气息,因此,世俗人情也会染上宗教式的光斑。一来二去,都江堰倒成了连接两界的桥墩。

我到边远地区看戏,对许多内容不感兴趣,特别使我愉快的是: 戏中的水神河伯,换成了灌县李冰。 戏中的水神李冰比二王庙中的李冰活跃得多,民众围着他狂舞呐喊,祈求有无数个都江堰带来全国的风调雨顺,水土滋润。 戏本来都以神话开头的,有了一个李冰,神话走向实际,幽深的精神天国一下子贴近了大地,贴近了苍生。

赏析
        作为一位富有使命感的学者,余秋雨在文化景观与历史遗迹中穿行,在探寻中观照,在观照中体悟,在体悟中传达,用现代意识烛照历史遗迹,反思传统文化,构建人文精神。学院化的经历和身份,使得他的文章带有浓厚的书卷气和深邃的文化底蕴。读他的文章,会让人感到字里行间流淌着文化的清流,绽放着智慧的琼花。
        建筑是文化的重要载体。如果说天一阁能读出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难,道士塔能读出文明被劫掠的悲哀,那么作为一项跨越千年的水利工程,都江堰的文化精义是什么呢?
《都江堰》和余秋雨的其它文章一样,传达了他对于中国文化的独特观念。在作者那里,都江堰不是一种单纯的建筑,而是一个中国文化因子的载体。从“都江堰——李冰——中国文化”的逻辑演进中,作者难于掩饰自己内心中的兴奋、感慨、悲凉和欣慰的复杂情绪。在作者那里,长城和都江堰代表了中国文化的两端。长城是一种蛮横的政治哲学的象征,不过是统治者壮胆和摆排场的道具;而都江堰是一种灵动的文明,是实实在在为民造福的丰碑,因此都江堰才这样激动人心,才这样让作者击节赞赏,余秋雨那种兴奋的心情早已溢出文外。作家从都江堰想到李冰,想到李冰所象征的冰清玉洁的政治纲领,想到李冰的治水哲学体现出的文化观念,想到李冰的澄明的智慧境界。李冰的治水哲学固然泽被后人的水利事业,然而让人悲哀的是,这种哲学却被统治者扭曲利用而成为治人的阳谋抑或阴谋。悲凉中又有着若干亮色。作者又从人们对李冰的纪念膜拜中产生了一种乐观:只要都江堰不坍,李冰的精魂就不会消散,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李冰父子已经成为民众心中的神,李冰的哲学已经成为普通百姓普遍的价值标准。文章的最后一节,传达了作者所认同的一种文化理念,这就是“厚生爱民”。在作者饱满沉实的文字中,让人们再次感受到都江堰所承载的文化重量。
       正是余秋雨的复杂情绪和灵动文字,使得整篇文章起伏跌宕,颇具生命力和丰富性。从艺术角度看,至少有以下几点比较惹人注目:
       一、两相对照的太极笔法。余秋雨从文章一开始就将都江堰和长城并置,宛如太极图中的两极:一阳刚,一阴柔。两者相互映照构成了一种对比,孕育了作者的价值判断。文章一落笔就有千钧之力,一反人们的思维定势。在常人的眼里,长城是人民智慧的结晶,雄壮的气势哪里是都江堰所能与之相比的?然而作者却认为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不是长城而是都江堰。因为在作者的眼里,长城和都江堰在这里是中国文化系统内部两种文化的象征。长城所代表的是统治者的文化,这种文化是一种雄壮、蛮横、残忍的文化,是一种僵硬、壮胆和排场的文化;都江堰所代表的是一种苍生的文化,即中国文化传统中“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文化,是一种浚理、消灾、滋润、濡养的文化,是一种实在而又具体的惠泽苍生的文化。在春风化雨般的情感渗透和文化思考中,后一种文化在价值上超越了前一种文化而获得了更为普泛的意义,获得了更为突出的强调和推崇。
 
       二、个人与山水的周旋中,为传统文化的精华招魂。余秋雨曾谈到自己的散文时说是“个人与山水的周旋”。山水建筑只是是引发思索的起点,余秋雨的落脚点在于对中国文化或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个人体悟。虽然在文章中,余秋雨借助很多文化史的知识,但是有着非常自觉的文体意识。余秋雨并没有把文章写成简单的“文化加山水”,而是强调自己的文化思考和个人体验对于山水人文景观的渗入和穿透。《都江堰》一文实际上并没有描写都江堰的实际情貌,只是通过写都江堰两侧水的不同态势来对都江堰进行虚写,重点还是放在对都江堰所代表的文化的体验感悟上,从而将人、建筑和历史有机地混融在一起。人观照山水建筑,从山水建筑感悟历史文化,最后通过感慨、赞赏、希冀,为这种苍生的文化招魂。这构成了余秋雨散文的特殊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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